陈老板最近在朋友圈刷到一个视频，看得他五味杂陈。

视频里，一个他认识多年的陶瓷同行，正蹲在佛山南庄的工业区路边，面前摆着几个塑料盆，盆里是刚出锅的烧鸭粉。曾经在行业里做到品牌老总位置的人，现在穿着围裙，手忙脚乱地给打工人打包，一份十几块钱，一天卖不出几十份。

(资料图)

视频底下，满屏的陶瓷人点赞、评论。有人说佩服，有人说心酸，有人只发了三个字：不容易。

陈老板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苦笑着叹了口气。他太懂那种滋味了。

十年前，同样是这个人，在经销商大会上意气风发，年会上端着酒杯挨桌敬酒，订单签到手软。那时候谁会想到，有一天他会站在路边卖烧鸭粉？

可陈老板自己，又好到哪里去呢？

01黄金时代，开窑即赚

陈老板是2003年进的陶瓷行业，那会儿佛山陶瓷正处在爆发的前夜。

“以前行情好的时候，一年能在佛山买两套房。”陈老板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炫耀，只有怀念。一套自住，一套投资，这是当时行业里很多人的标准操作。2010年前后，佛山陶瓷的盛况，现在说起来都像编故事：开窑率百分之百，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，订单排到半年以后，客户提着现金排队等货，生怕晚了抢不到排期。

“根本不用跑业务，坐在办公室电话就响个不停。”陈老板回忆，那时候经销商来佛山提货，得先请吃饭、拉关系，才能争取到优先发货的资格。工人月薪过万不是新闻，老板年入百万更是常态。整个佛山都浸泡在一种亢奋的情绪里，街上跑的豪车越来越多，酒楼的包间永远爆满，房地产中介的生意好到离谱。

“有家就有佛山造”——这句口号不是吹出来的。据佛山市工信局的数据，陶瓷、铝型材、金属制品、家电、塑料制品、家具等七大房地产关联行业，占佛山制造业的比重一度接近60%。换句话说，佛山这座城市的命运，几乎和房地产绑在了一起。而陶瓷，就是这条产业链上最粗的那根绳子。

陈老板清楚地记得，2016年到2019年那几年，是他最风光的时候。他在南庄的工厂不断扩大产能，又添了两条新生产线，员工从几十人增加到两百多人。他在佛山买了第三套房，在老家给父母盖了栋小楼，儿子送去了私立学校。

“那时候觉得，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。”他说。

02断崖下跌，求着结款

转折来得悄无声息，又凶猛得让人措手不及。

从2024年开始，陈老板明显感觉到不对劲。订单越来越少，账期越来越长。以前是30天结款，后来变成60天，再后来拖到90天，甚至更久。以前是客户求着他供货，现在是他求着客户结款。“以前开窑就赚钱，现在开窑就亏钱。”

2025年，形势急转直下。根据行业数据，2025年全国超30家陶企宣告破产，其中广东产区占17家，而佛山更是重灾区。到了2026年第一季度，广东产区又有7家陶企官宣破产清算。开窑率从曾经的100%跌到了不足50%——超过一半的生产线处于闲置或停产状态。陈老板的工厂也没能幸免，两条生产线先后停了，只剩下一条还在勉强维持。

“最怕接到银行的电话。”陈老板说这话时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为了填上经营贷的窟窿，他不得不卖房。那套当年花180万买来的房子，挂牌价一降再降，从180万降到150万，再降到135万，依然无人问津。最终，他以远低于预期的价格贱卖了出去，换来的钱填进了工厂的资金链，像扔进了一个无底洞。

“以前觉得房子是资产，现在发现能换成现金的才是资产。”陈老板苦笑着说。

他不是个例。2024年，全国至少60家陶瓷企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，广东占24家，其中佛山就有10家。那些曾经辉煌的厂牌，一个个在法院的公告里画上句号。一家经营了24年的老牌陶企，最终被不到50万元的债务压垮——名下确认的普通债权仅22万余元，劣后债权约24万元，加起来不过46万元出头。一家24年的工厂，败给了46万。

曾经开窑即赚的黄金时代，仿佛一夜之间就塌了。

那位摆摊卖烧鸭粉的陶企老总，不过是这片废墟上的一个缩影。他种过草莓，没种成；又去卖烧鸭粉，一天卖不出几十份。但即便如此，视频下的陶瓷人还是为他点赞，夸他“能屈能伸”。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，今天是他，明天可能就是自己。

03未来在哪，坚守还是退出

陈老板现在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：还能撑多久？

“双碳”政策持续收紧，环保成本越来越高，市场需求却还在萎缩。行业集中度不断提升，头部企业凭借品牌和渠道优势还能勉强维持，但像他这样的中小陶瓷企业，生存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窄。

2026年一季度，佛山市统计局在分析经济运行情况时指出：“全市经济运行面临的外部环境依然复杂严峻，内部压力仍然存在，部分行业动能不足、重点领域仍有短板，产业转型发展仍处于爬坡过坎的关键阶段。”陈老板不懂这些官话，但他知道一个最直接的感受：订单少了，工人走了，工厂空了。

佛山并非没有出路。先进制造业如机器人、锂离子电池等产业增速尚可，但传统产业下滑的速度更快。2024年，佛山的研发经费投入强度仅为2.23%，不仅低于广东省平均水平的3.6%，也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的2.68%。技术同质化严重，中小企业缺乏研发能力，产品没有差异化竞争力，在市场的寒冬里，它们是最先被冻死的。

更糟糕的是，楼市的下行正在形成连锁反应。陶瓷从业者收入下降，购房能力萎缩，佛山的远郊板块房价持续走低。高明、三水等区域，曾经是很多陶瓷工人安家置业的首选，如今却成了无人问津的“库存”。产业空心化导致人口外流，房子没人接盘，形成了一个谁也逃不掉的死循环。

陈老板的工厂还在撑着，但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继续亏本坚守？转型做其他产品？还是干脆彻底退出？他每天都在算账，算到半夜也睡不着。

“以前觉得干陶瓷是一辈子的事，现在发现，不是你想不想干，是市场让不让你干。”

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位卖烧鸭粉的同行，想起视频里那个蹲在路边、手忙脚乱打包的身影。他心里清楚，那个人的今天，可能就是很多人的明天。但那个人至少还在努力活着，没有躺平，没有认输。

这大概就是佛山陶瓷人最后的倔强。

时代的一粒灰，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。你身边有没有经历过行业从巅峰跌入谷底的朋友？他们的故事是怎样的？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见闻。